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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德子。”
易雲向著門外喊了一聲。
“在。”
聲隨人到,小德子就是這麼讓人放心。
“小德子,今晨你端來的雞湯,中間經手幾人,你仔細回想,老實作答。”
易雲的聲音很冷,讓小德子頭皮發麻。
小德子知道,這是有大事了。平日,自己這頂頭上司,可從不會用這語氣說話。哪怕發怒,也不似這般讓人心背發涼。
“回公公,今晨的雞湯,乃是我從本院負責起居用度的小凳子手中拿來,他則是從後院廚房的小明子手中接過來的。公公,是雞湯鹹淡不對,還是錯放了您不喜的調料?小明子不是第一次給您做這參味雞湯,不應該出錯啊?”
小德子臉色微紅,頭冒虛汗,眉眼低垂,不敢抬頭看易雲。
為人下屬者,最怕錯不知何處。
“小德子,如若有人要在我的膳食內下毒,你認為會有哪些機會?”
易雲語氣中的冷厲有所收斂。
“什麼?有人在公公的膳食內下毒?”
小德子剛才只是害怕,現在則是恐怖了。
他倒不是怕易雲懷疑是他所為。
既然易雲如此跟他講,足以說明自己值得信任。
他恐懼的是易雲說話的內容。
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給自己的頂頭上司下毒?
這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啊。
“行了,我沒事。你先收心,好好考慮我剛問你的問題,下毒之人,有哪些漏子可鑽?”
試探過兩次,足夠了。
也要給小德子一些底氣,讓他不至於因恐懼而疏忽了重要資訊。
“回公公。您所服用的參雞湯,要經過兩個時辰以上時間精心熬製,一般毒藥必定耐不住長時間的烹煮。所以,如若,如若給您下毒,當在雞湯出鍋至送來我手的中間環節。其中可能出漏子的環節,一在湯碗湯匙,二在小明子與我二人。至於其中關竅,請公公明查!”
小德子跪倒,以頭頓地,聲音顫抖,驚慌不已。
“你不用試探。既然我問你此事,就是沒有懷疑你。我給你一天時間,徹查淨身院上下,不得放一人離開。有所查獲,立即來報!去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
小德子剛轉身,易雲又叫住了他。
“你挑選幾個心腹之人,秘密探查。你安排小李子、小几子二人,去太醫署走一遭,只說去抓些祛毒之藥,不要多言。此二人抓藥歸來後,讓他們直接來我房內。去吧。”
淨身院平日事項並不繁雜,真正需要易雲操刀去勢的人,一年也就七八十上下,畢竟宮外還有另設的刀子匠,分擔了他的部分業務。
因淨身院所領事務過於特殊,平日僅與主管本院的敬事房中人有所交集,與其他諸監少有往來。
小德子領了易雲之命,先找來兩個小太監,換下小李子、小几子二人,陪同林陽在養身房內繼續行走,又打發了二人去太醫署抓藥,隨後召集起餘下的十五人,列在院內廣場聽訓。
淨身院常駐太監並不多,負責採買、起居灑掃、餐食、書記、巡更等職者,共十二人。
另有以小德子為首的八人,屬於淨身院的“技術”人才,協助易雲完成淨身院的本職工作。
“都豎著耳朵聽好了!你等入職淨身院,雖比不得其他諸監油水多,卻也少了諸事紛爭,不會有人踩著你們的頭頂上位,更不會動輒得咎身死。你等得了份安泰、輕鬆的活計,本該老實做事、本分做人。
但是,近來發現,有人做工懈怠,更有人生了其他念想,本回事說不得要整飭一番,免得汙了掌院公公的眼。稍後,你們逐一到書記房,咱家要聽取你等坦承本職事務,自剖短長,揭露汙弊之事,以清正門楣。
與其他諸監有所勾連,心懷鬼胎者,若是自行坦承其惡,咱家可代為向掌院求情,從輕處治。如若咱家查出,可就由不得你選了。
現在,由書記宣讀名冊,依序到書記房聽候。”
小德子洋洋灑灑訓教一番,夾槍帶棒一頓威嚇下來,有幾個小太監立時打起了擺子,心中七上八下,戰戰兢兢。
大周宦官體系森嚴,所掌職權諸事雜多,諸監行事風格也差別巨大。
但有一項是各監相通的:小太監人數眾多,人命低賤,犯小錯的小太監輕則庭杖二十,就需將養數日;重則直接打殺。
淨身院,在二十四監中較為特殊,歸屬二十四監之首的司禮監直接管轄。
司禮監的管治最為苛刻,讓眾多小太監聞風喪膽。
淨身院中的小太監們,聽了小德子的訓誡,哪有不怕之理,紛紛在惴惴不安中,排隊走向書記房。
小德子聽完七人的坦承,後心有些發涼。
虧得易雲提點,要不然,以後定會埋下大禍不可。
七人中,就有兩人與其他宮女對食者,這個比例可是太高了。
淨身院的小太監雖然身份不太好,比不上內官監、內設監、惜薪司等監油水高、身份好,但勝在安穩,死亡率比其他監低了數倍。
因此,宮女尋求對食時,除了首選的太醫署、神宮監,淨身院可是排在第三位上。
對於太監與宮女對食,雖不至過於嚴苛,被人發現總歸不好。這是給人攻擊的一個漏洞。
還有一人,則是在採買時有收受過賄賂,這是可大可小的汙點,不是大毛病。
這才盤查幾人,其中行止有虧者,竟多達半數,這才是讓小德子後怕的關鍵。
小李子、小几子兩人從太醫署抓藥歸來,看到小德子搞出來的這種陣勢,免不得也是心驚膽顫,卻是各有盤算。
“進來。”
小李子二人來到易雲獨居的內院,輕輕敲了兩下房門,得了易雲的准許後,小步進了房內。
“回稟公公,奴婢已將藥材取回,請公公過目。”
小李子恭敬地將三副藥包遞上,坐在案几旁側的易雲伸手接過,開啟紙包,捻起一截雞血藤仔細察看一番,再看了看包中的木通、甘草、黃連、連翹等藥材,繼而問道:
“太醫署可有詳細問過,我取這些藥材,作何用途?”
易雲的聲音稍顯虛弱。
“回稟公公,奴婢去到太醫署,直奔藥房,是韓太醫的學徒白展當值,他只是問了為誰取藥,作了登記,其他沒有多問。”
小李子躬身答道。
“你二人跟隨我都已近兩年,平日也熟悉些藥理,可知我取這些藥材,所為何用?”
易雲的語氣有所加重。
聽著易雲明顯帶了怒氣的聲音,小李子、小几子兩人身體俱是一抖,只聽小李子顫聲道:
“奴婢猜測,此藥實為祛毒之方,卻不知公公欲給誰服用,請公公明示。”
對小李子的答覆,易雲不置可否。
他轉向小几子,厲聲道:
“小几子,你可知,本公是要給誰服用?”
小几子見易雲狠盯著自己,隱有雷霆之怒含而未發,嚇得他“撲通”一聲跪下,聲音已是夾著哭腔:
“公公,奴婢,奴婢也是不知啊!”
易雲定定地看著小几子,良久不言。
“唉,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。小几子,本公問你,去太醫署路上,你遞給景仁宮小宮女一張紙條,上面寫了什麼?”
小几子聞聽此言,頓時如五雷轟頂,剛還跪著的身體,霎時沒了支撐,一下癱坐在地,原本白淨的麵皮,更是沒了任何血色。
他雙目已被驚恐徹底佔據,完全失了神,嘴唇哆嗦著,一張一合間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過了片刻,小几子又似乍然恢復了力氣,一個激靈,又跪在地上,向前跪行幾步,連連向易雲磕頭:
“公公饒命,公公饒命啊!奴婢確實該死,請公公饒了奴婢賤命,奴婢定當牛作馬以還。”
小几子“砰砰砰”地磕著響頭,頭上冠帽已經掉落在地,頭髮披散,狀若瘋癲。
“住口!你且先回答,你與那宮女,如何勾連,要害本公性命!”
易雲煩得要命。
投毒兇手竟是自己身邊人,本身就是巨大的諷刺。
自小李子與小几子二人離開淨身院,易雲就已秘密安排人暗中跟隨,看到小几子故意轉了個彎,途中與景仁宮的一個小宮女相遇,身形交錯間,暗中傳遞了東西。
但是,即使知道了,自己也不能對那宮女如何,只有撬開小几子的嘴。
“奴婢這就如實招來,請公公饒命!”
小几子還在叩頭,地上已然見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