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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承逸拿起桌上的茶杯輕啜了一口,又放下來,也不看池影,自顧自地轉動著茶杯。
“你要感謝上蒼,給了你一位好師父!幻月仙君放出話來:誰要是敢動她的寶貝徒弟一根汗毛,就要全家跟著一起陪葬!”金承逸撇撇嘴,笑著說:“快走吧!你如果有什麼閃失,少羽宮可擔待不起!”
池影不知道金承逸說的是真是假,疑心又在戲耍她玩,一時不敢走。
“怎麼,想留下來過年嗎?”
池影被他一激,反倒不害怕了,提起裙襬跨出門去。沒走兩步,她停了下來。
金承逸跟著走了出來,“還不走?”
池影回過頭,訕訕一笑,“你這個少羽宮那麼高,我要怎麼下去啊?”
“哼!”金承逸輕嘲道:“笨蛋!你的翅膀是拿來擺設的嗎?”
“我,我不會用!”池影不知道怎麼把它弄出來,也不想它出來。
“騰雲駕霧呢?這麼簡單的法術都不會?”
“不會……”
金承逸微微地皺眉,“那我幫幫你!”說完,拉著池影走出了宮外。腳下是無盡的雲海,一團團像棉花,一片片似浪濤。
“你想要幹什麼?”池影的聲音發顫。
“我來教你每個羽族人都要上的飛行第一課。”
“啊!!!”池影沒料到這個金承逸這麼瘋,她的身子被扔到半空,又墜落,空中傳來一聲尖叫,“救命啊!”
黑色羽翅像受到召喚,再一次出現,從身後展開。
“金承逸,你這個大壞蛋!”池影黑翅亂扇,在空中不停打轉,“你給我等著!”
話音未落,一個身影閃現到池影眼前,火紅翎羽燃著烈焰,將她一把揪住。
“在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,最好閉上你的嘴巴趕緊離開!”
池影甩開他的手,說:“那,你至少告訴我該往哪邊走吧!”
金承逸不理她,轉身飛回少羽宮,空中傳來他清冽的聲音,“輝夜天朝北,蓬萊山往東!”
池影大概辨別了一下方向,搖搖晃晃地往東邊飛去。
她一邊飛一邊懊惱,自己先前怎麼不好好學飛行之術呢!這背後的黑色大翅實在不好控制,而且很耗費體力,才飛沒多久就感覺累得很。
越過了幾座高山之後,漸漸離開了豐棲谷的地界,前方出現一片大海,視野全被那無瑕、純淨的藍色覆蓋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浪濤偶有起伏,天地一片寂靜。
池影往下飛,海面如鏡,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。她一時玩心大起,伸手想去撈它。海面被劃出一道長長的碧痕,雪白的浪花飛濺,沾溼了長裙。她開始慢慢適應了自己的翅膀,不再討厭它。
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池影飛得累極了。大海無邊無際,好像怎麼飛也飛不到盡頭。她的眼睛被海面晃得有些酸澀,頭也很暈,大腦一片空白,身子就直直地往下墜,掉落在海里。
巨大的疼痛讓她清醒過來,她不停地划著水,想要游到附近的小島上。沾了水的翅膀變得很重,她撲通撲通地扇著,試了好久才收回去,狼狽極了。
突然,腳下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冒出來咬住了她,池影下意識掙扎,卻反被拖著下沉。沉到海里她才看清是一條巨大的藍綠色大魚。她用靈力將手心的海水凝成一把冰刀,用盡全力扎到那條魚身上。
踢開海魚,池影不停地向上划水。鮮血從腿上流出來,海水被染紅了一片。
池影痛到神識渙散,她無力地浮在海面上,往事如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放映。
她看到自己撅著嘴巴,把筆夾在鼻頭,百無聊賴地翻著《月氏術法》,然後被疊蘭姑姑的戒尺狠狠地敲打肩膀,“坐沒坐樣!”。
她看到蔚霞、晴媛手拿著一個人界的兔子燈籠,笑著問她,“小影你看,這隻兔子像不像你?”
她看到一面熊熊燃燒的火焰牆,師父和冰鸞打鬥,不顧雙手淌血也要護她周全。“我答應過你母親,會把你視如己出,我必說到做到!”
她看到滿天飛舞的紙鷂,看到她的“大展宏圖”和小鹿仙官的“鹿銜芝草”風箏緊緊地絞在一起,向天空中飛去。小鹿仙官的眼睛溫柔似水,“你現在這個樣子,就很好!”
小鹿仙官……
陸青林腳踩祥雲,從空中俯衝下來,他溫暖的手臂環扣住池影的腰身,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!
“小影!小影!”
池影已神遊虛外,一魂二魄歸落九泉,惶惶間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她用力睜開雙眼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誰。
眉目修長疏朗,眼睛明亮深邃,溫潤如玉謙謙君子,正是她的小鹿仙官,她臨死前最想見到的人。
“青郎,你沒事,太好了……”
池影的手無力地垂下,陸青林趕緊握住,他摸到手腕處尚有一抹溫熱,只是氣息極為虛弱。
“小影!你別睡!你醒一醒!”莫名的恐懼感籠罩在心頭,陸青林感覺喉嚨漸漸發乾,全身也跟著輕微地顫動,他越來越怕,不由得將身下之人摟得更深。
他飛到附近的海島,將池影躺平放在沙灘上,右手懸於胸前,不停地給她輸送靈力,運氣止血。
池影安靜地躺著,沒有任何反應。她臉色蒼白如霜,不會再因為貪飲兩杯玉冰釀而紅粉霏霏;她眼睫如墨,不會再害羞地躲開不敢和他對視;她雙唇冰冷,不會再軟糯糯地喊他“小鹿仙官”。
眼淚開始不停地往下流,陸青林卻毫不在意,任憑淚水滑落沾溼了衣襟。小影,快點醒過來!求求你不要有事!
滿腔的思念,滿腔的悔恨,滿腔的不捨,化作淚泉噴湧不止,陸青林心如刀割,抱起池影悲聲痛哭。
小影,我錯了!你睜開眼睛看看我!不要不理我!你醒過來,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對你說!我的心,你還不知道!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死了!你叫我以後怎麼辦!
海浪拍打著岸上的礁石,發出撕裂之聲。陸青林眼眸一沉,從痛苦中清醒過來。他想起月芮安交給他的那枚玉佩,趕緊掏出來握住,不停地喊:“仙君!幻月仙君!”
沙灘上剎時狂風肆虐,虛空中破開一個巨大的火焰裂痕,月芮安衝了進來,看到衣衫染血的池影,她心中頓時冷了三分。
月芮安快步走上前,把自己真元輸給她。
過了一會兒,池影胸腔一陣起伏,一口黑血吐出來,又昏死過去。
月芮安從陸青林手上抱過池影,轉身進入火焰豁口,陸青林也緊隨其後。
鎖靈島內亂作一團。
池影的屋子裡裡外外圍了一大群人。島府醫師抱著大大的藥匣子跑進去,險些摔倒。
一盆盆溫水端進去,又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來。
陸青林定定地站在門外,焦急地等著訊息。
半日時間過去,月芮安走出來告訴他,“傷口處理好了,人沒事,不過現在還沒醒。你也累了,先回去歇息吧!”
陸青林眼角一紅,長舒一口氣,如釋重負。
“我能,進去看看她嗎?”
陸青林神色憔悴,三魂不見七魄的樣子,任誰看了都不忍心。月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“靈鹿仙官,借一步說話。”
二人來到入春水榭,陸青林心中忐忑,“仙君,你想說什麼?”
“青林,謝謝你救了小影!”月芮安說:“這份恩情我們銘記於心!輝夜天願與蓬萊仙府締結永世之盟,從此守望相助!”
陸青林覺得月芮安可能誤會了什麼,他解釋道:“不,我救她,不是為了什麼盟約,而是因為……”
陸青林停頓了一下,他害怕隨口而出的話會顯得輕浮,可是,他不願再隱藏自己的心意,於是他抬起頭,誠懇地說:“我喜歡池影,我喜歡她!”
月芮安定定地看著他,沉默了許久。
她走出水榭,憑欄眺望。夜空中一輪圓月高懸,倒映在水面上投出淡淡的銀光。
月芮安眼眸藏著一絲憂愁,
小師妹……
月夜靜謐無垠,她的呼喚已經再得不到回應。
月芮安收起眼中淚意,轉過身,神色淡然,“青林,你是仙界翹楚!年紀雖輕卻已習得上乘之法。道法無邊!若勤加修煉,假以時日,你的修為肯定在我們之上,何苦跌陷紅塵,心生執念!”
陸青林微微搖頭,說:“我以前一心向道,無慾無求!可是當我遇見池影,我才知道,人心始終不是頑石,也會被藤草牽絆,也會為情愛動容!我甘願自墮紅塵,因為這紅塵裡,有她!”
月芮安唇角輕抿,繼而長嘆一聲,“你若有心結善緣,仙界之中有許多才德兼備的仙子宮娥。以你們蓬萊仙府的聲譽,何愁傾慕之人!池影只是輝夜天一個靈力微弱的低階小仙,你們不合適!”
陸青林有些著急,他知道月芮安話裡話外都在拒絕他,“不!仙君,我不管別人怎麼樣,我喜歡的人是她,我只喜歡她!”
月芮安也有些生氣了,這陸青林怎麼這麼執拗,怎麼說也說不聽。
“你知道的,池影她,嚴格來說,不能算是仙族之人……”
“我不管她是什麼族!月族也好,羽族也罷,我都不在乎!仙又如何,妖又如何?大道無形,眾生平等!每個人都有愛和被愛的權利,與其平平庸庸地活著,不如轟轟烈烈地愛一場!”
月芮安知道勸不住他,可還是忍不住說道:“你還是不懂!你們以後若是在一起,會遇到很多的困難!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能力去承受,我不想她去受這份苦!”
陸青林還想說什麼,被急急趕來的疊蘭呼聲打斷。
“仙君,不好啦!池影突發高熱,急喘盜汗,言語不清了!”
月芮安有一種不安的心情湧上心頭,臉色變得煞白,“怎麼回事?不是說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嗎?嚴醫師呢?”
疊蘭說:“嚴醫師正在施救!仙君快快過去看看吧!”
月芮安在身側虛空中劃開時空豁口,跟陸青林說:“快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