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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室兩面都是落地窗,玻璃阻隔了盛夏的暑氣,只有陽光穿過樹縫透進來,落下滿室斑駁的金輝。
謝淵坐在茶桌一側,一手支著下巴,視線瞥向窗外還在一圈圈繞著石子小徑走路的女孩。
李慕淮沐浴在陽光裡,閉目養神片刻,睜開雙眸。
“你今天過來,除了想勸說我,再試探她的底細,沒有點兒別的?”
謝淵轉過腦袋,帶著一點兒幽怨的眼神看向李慕淮。
“嘖,我認識你二十六年,竟不知道你是這種見色忘友的人。”
李慕淮手指輕輕點了點茶桌,“沒有趕你走的意思,就是你難得登門應該不只這些來意吧。”
謝淵眼眸深了深,“她給你抓的藥,是治你的失眠還是胃病?”
“吳茱萸湯,止嘔去頭痛,可以補肝血,所以也會對失眠有所緩解。”
“看起來好像效果不錯,難得看你一次能夠吃下這麼多東西。”
李慕淮清凌凌的鳳眸浮上一抹溫和之色,“確實好些了。”
謝淵看著這樣的李慕淮,想起上次見他的時候,還是兩週前。
那次見他,就被他突出的顴骨和泛著紅血絲的眼睛嚇了一跳,才知道他又是失眠又是犯胃病,一時勸他看醫生就勸了大半天。
謝淵回想起那些便有些不忍,“如果那女孩真能治好你這些毛病,我管她什麼人,絕對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起來,樹碑立傳都不在話下。”
李慕淮忍不住笑了,“言重了,她年紀還小,不要給她太多壓力。”
謝淵聽了,連連搖頭,臉上大寫著“你栽了。”
李慕淮只當沒有看到,“所以呢,她的針藥並舉,你們謝家敢冒險嗎。”
謝淵神色變幻幾息,嘆了口氣,“你知道的,我爺爺那次戰場上傷了身體。後來要做心臟手術,術前檢查才發現有一個腎沒有功能,是不能手術的。其實西醫、中醫都有不少方案,白爺爺那裡就有激進和保守的,但是我們全家上下都一致選擇了最為保守和穩妥的治療方案。”
李慕淮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謝首長雖然從位置上退下來,但是餘蔭綿延,謝家子孫倒不至於要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,但到底牽扯到諸方勢力。
所以這一次謝家家主突發心肌梗塞,著實嚇壞了謝家上下,自然也驚動了謝淵遠在國外的父母。他們才剛履新A國大使,不到一年。
謝淵面容沉靜,語氣嚴肅,一掃之前的吊兒郎當,“我這次最重要的目的,還是想看看這個救了我爺爺的高中生到底有幾分斤兩,尤其是那張方子,到底是基於什麼下的,能有幾分把握。”他停了停,“至於是否冒險,這不是我能決定的。”
李慕淮眉頭蹙起,明顯是不希望女孩牽扯到這麼複雜的醫患關係裡,容錯率太低。
但他還是說,“你得自己去問,我也不能替她做主。”
謝淵又換上一副沒正行的樣子,“是嗎,我看你都快成她的監護人了。該不會戶口都要遷過來了吧。”
李慕淮眼睫微顫,神色平靜,自然地給出建議,“你可以去問問白小姐當時的看診結果以及她建議的治療方案,如果首先能讓你覺得靠譜,你再傳達回去,由你們謝家自己做出判斷。”
謝淵望向窗外,“也只能這樣了。”又回頭看向輪椅裡的發小,“如果外人知道我們指望一個高中生,會不會覺得我們瘋了......”
李慕淮斂眸,沉默不語。
謝淵在花園裡找到女孩的時候,她又坐在長椅上看書,鮮活靈動此時變成了溫婉嫻靜。
他上前兩步,立在樹下,“白小姐,我想再次鄭重地向你道謝。”
白微的視線從書頁裡戀戀不捨地移開,用一枚掉落的樹葉夾在讀到的地方,合起書放到一邊,起身與謝淵相對而立,姿態舒展而優雅,毫無畏縮。
女孩的眼眸清澈平和,神色瞭然,似乎早就知道謝淵在餐桌上的故意試探,也似乎猜到了他現在才是要表明真正來意。
謝淵在這樣的視線裡,竟然一時有些頭皮發麻。
他定了定神,決定先表達歉意,“我很抱歉剛才在用餐時候的失禮。”
白微唇角翹起,“如果我站在您的角度,我也會那樣做的。畢竟,”女孩故意拖慢了節奏,聲音多了些輕靈,“李先生不會有蠢笨的朋友。”
謝淵愣了下,好像自己是被誇了,但並沒有很開心的感覺......
他再次定了定神,換上了敬語,“您應該猜到我的來意,除了感激您的救命之恩,也想親自登門和您求診,關於我爺爺的身體狀況。”
白微倒是很意外對方能伸能屈的態度,畢竟自己現在就是個無名小卒。
她搖了搖頭,“言重了,我只是途中施以急救,讓您的祖父得以等待真正的救治。”
謝淵面色嚴肅,“什麼是真正的救治。”
白微不答反問,“我可以問一下西醫是怎麼診斷的嗎?”
謝淵:“您急救的那次是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所引起的心肌梗塞。”
白微:“......”
謝淵不解女孩的沉默,以為是她覺得棘手。
白微略作思路整理,儘可能用最直白的詞彙。
“我們經方,辨症論治,沒有那些嚇唬人的名稱定義。也就是中醫不立病名,講究同症同治。”
“只要症狀治癒,病家無需知道病名,更無需懼於病名。”
“那天為您祖父看診,他的症狀包括強烈持續的心臟刺痛,小便不利,長期失眠,四肢冰冷麻木。”
“我檢查過他的耳心,痛點明顯,可以推定是內裡阻塞的實症。”
謝淵從一開始的驚訝,逐漸聽進去女孩的話,面色越來越凝重。
“所以是否還會有危險?”
白微點了點頭,但又安慰道,“這些症狀加在一起,人會隨時有突發狀況,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您祖父目前的排便狀況正常。心與小腸互為表裡,同起同落,目前您祖父排便規律就說明他的心臟雖然有阻塞但跳動仍屬有力。”
謝淵看著女孩的目光愈深,緩緩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所以如何醫治?”
白微:“針藥並舉最佳,月餘足夠。僅是湯劑會慢些,兩三月。”
謝淵沉默半晌。
“您可有把握?”
白微:“若再早些年,十之八九會痊癒。不過現在也有六七成把握。還需要您祖父在之後的飲食作息上保持規律,畢竟心臟本身不受病,全是外界引起。”
謝淵雖然理智上不斷告訴自己,這是個十八歲的少女,再早些年她還在讀初中。但是女孩娓娓道來,條理清晰,懇切篤定,又讓謝淵不得不承認自己感性上非常想相信。
白微看謝淵面有掙扎,想起吳叔曾說過的“急症不找中醫,要找西醫”,便問到,“西醫的治療方案是什麼?”
謝淵回過神,“西醫本來的方案是手術做支架,但是我爺爺有一隻腎沒有功能,所以不能做支架。這些年他一直吃西藥,也會用一些中藥補劑。”
白微聽到最後,皺了皺眉,中醫竟然淪為給西醫打下手了,“手術做支架是什麼意思?”
謝淵耐心解釋給白微,女孩聽完直搖頭,“先不論手術會不會改變人體自身的經絡執行。就是這支架,難道不像張滿的弓,對心臟虎視眈眈,隨時萬箭齊發。”
謝淵:“......”
白微正色道:“治療胸痺之症,一針見效,一劑可知,立竿見影。”想到現在時方大行其道,女孩又補充,“這是經方家的法子,不是四平八穩、反應遲緩、面面俱到的時方能做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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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文中病例有參考倪老師的醫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