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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哥,你萬不該這樣。”賀燁垂下眼,眸中閃著光亮,“顧先生訓誡在耳,百姓乃國家之根本,你怎可因這些死物而不顧百姓安危?”
賀屹不語,面上情緒不查,良久,才開了口,聲音似羽毛落水般輕,卻是萬分的堅定,他說:“那不是死物。”
“什麼?”賀燁未能聽清。
“我說那些不是死物”音量驟然拔高,賀屹抬起頭,露出猩紅的雙眼,他上前一步,聲音顫抖,“如此群鄉闢壤之地,哪怕是我拓了再多的典籍,也少有人能留此整理,這屋中近六成的書都是我自已一人晝夜不歇整理而來。”
他說到此處不由苦笑,眼淚奪眶而出,“這樣下去,或許一輩子,我都沒辦法完成它,就這樣,那些南蠻子還要衝它們來,我怎能叫我的心血付之一炬,我寧可自已死,也要護住它們。”
賀燁震驚的看著眼前全然陷入痴狂中人,僅僅幾月過去,那個輕搖摺扇,與他在太極殿行策論的風雅之人竟像是成了一場夢。
不,他搖搖頭,這樣的二哥他早就見過,就在那場大行封禮,血犯天顏的早朝上,他也似今日這般,流著淚,磕著頭,求狠心的父親留他編完書籍。
父親未允,畢生所願自此屢遭磨難,最終化為濃濃的執念,也因此忘卻了撰書的真正意義,書中所言之理也成了虛妄。
賀燁嘆下一口氣,萬千勸誡之言盡數吞沒,最終只上前重重的拍上賀屹的肩膀,“二哥且細看看自已整理的書吧,我相信你能從中尋回正道,保重。”
賀燁走了,石述出城相送。
“王爺所抓俘虜中有無一名為萘經的毒師?”
“不曾。”石述疑惑道:“殿下尋此人為何事?”
“一言難盡。”賀燁皺眉,“無論如何,王爺後續清剿毒寨,若遇此人務必活捉,此關乎蘇小王爺性命。”
或許將下蠱之人抓住,可得解法。
石述應下,一將士持石述奏表和賀燁手書快馬先行,賀燁緊跟其後也上了路。
與此同時,姜徹攜賀秋,歷經半月奔襲,終於在驚蟄這日抵達了赫都。
過宮門,至前庭,整宮素縞,賀秋萬般悲傷在此刻盡數湧上心頭,可他還不能去看望三哥,姜徹帶著他穿過宮道,到了和朔殿前,門口的宮人進殿通報,不久又出來將他二人喚了進去。
“進去無論聽陛下說了什麼,你只管答應,莫要反駁。”姜徹與之耳語,將人推至自已身前。
賀秋回頭,有些茫然,隨即反應過來,垂眸抿了抿嘴,先姜徹一步進了內殿。
裡間照舊是以往的陳設,皇子去世,皇帝寢宮無所佈置合乎其禮,可令姜徹沒想到的是,堂上咳嗽著批摺子的皇帝竟是一身素服。
皇帝為兒子著素服?真是惺惺作態。姜徹心中一陣冷笑,行禮道:“陛下,臣奉旨將四皇子帶回來了。”
賀秋懷著極為複雜的心情跪下身去,“兒子給父皇請安,還望父皇保重身體。”
賀宣適時抬起頭來,看到小兒子,下意識想招手叫人過來,手方抬至半空,笑容一斂,又悻悻收回,“起來吧。”
姜徹起身,卻不似往常坐至一旁,賀宣一愣,也不去管,只放下筆,揉揉眉心,“老三出了事,不得已才將秋兒召回,固北王還是另尋他人承襲爵位吧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,江山社稷最為緊要,臣下自知輕重。”姜徹例行回話,言罷方哽咽道:“三殿下歸天,當真是令人心痛,可人死不能復生,還請陛下節哀。”
賀宣抬眼一睨,不答,只嘆道:“固北王一路辛苦了,北防戰事吃緊,待拜過老三便回吧。”
賀秋心上一緊,餘光往姜徹身上掃去,姜徹卻不慌不忙,又是一禮,說道:“將士們奔襲勞苦,還請陛下寬限兩三日以作休整。”
二人對視,靜默間卻已較量百回,最終,想是兩三日尚可接受,皇帝應了下來。
可姜徹卻在此時得寸進尺,“陛下,臣還有所請,北防局勢緊張,臣想臨走前探望探望皇后娘娘。”
賀秋眼前一亮,又偷偷去看父皇。
然賀宣蹙眉,道:“皇后居宮靜養,不宜勞動。”
果然是防著他,姜徹早已心下了然,卻還是忍不住的惋惜,此次無法會面,今生想是再無機會相見,他們姜家,只餘他們兄妹二人,卻是種種牽絆,鮮少相聚,也早已不是一心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他垂眸,沉聲請退。
賀宣放了人,卻並未喚退賀秋,賀秋一急,道:“兒請退,前去祭拜三哥。”
賀宣眼眸深邃,冷的不禁讓賀秋打了個寒戰,那不是往日裡對他笑容和煦的父親,而是對三哥,對臣子不苟言笑,正顏厲色的皇帝。
他低下頭去,卸了力,心中再無希冀。
“賀秋。”
賀秋閉眼,“兒在。”
“你知你此次回來,身上擔的什麼擔子?”
“兒知道。”賀秋一頓,道:“兒知道,但兒要如何做?”
硯中墨已幹,殿中了無宮人,賀宣不覺有些心亂,竟挽了袖子,親自往硯中舀入幾滴水,墨條只轉了兩三圈,便化成了濃濃的黑色,照理,他應當再往裡填上幾滴水,可他依舊轉著墨條,任由墨跡愈發濃郁。
“你住到偏殿去,我親自教導你,等過些日子尋回了顧熙君,你照舊跟他在太極殿上課。”
袖子不經意間滑落,浸在了墨中,玉色的袖口霎時暈上大片黑色,賀宣皺眉,擱下墨條,喚人進後殿更衣,再出來時身上已然是往日常穿的墨色袍服。
“退下吧。”賀宣負手而立,神色已然恢復正常。
賀秋看著那一抹黑,心中淒涼,他不知父親為三哥著了多久的素服,可他知道,他回來了,江山社稷有望,皇帝對逝去三兒子的最後一點緬懷也消失殆盡,曾經被父親視為心中基石的人,自此不過是一抔普通的黃土。
“兒告退。”賀秋俯身下拜。
賀宣居高臨下,冷聲開口:“今日起,自稱為臣。”
賀秋攥緊雙手,額頭沉沉垂地,“兒臣謹遵聖命。”
殿外不知何時陰雲遍佈,幾聲淒厲的鴉聲劃破天際,賀秋站在廊下,雖只八歲,身條瘦小,卻顯無盡的孤寂,“我三哥的靈柩停放在何處?”
一旁的宮人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的回道:“照規矩,停在表華殿中。”
一道雷聲轟然而至,雨水將落,賀秋卻毅然決然邁出了步子,往表華殿中去,身後宮人尚且站在原地,被出殿的大太監一番訓斥,方才拿了傘追了上去。
萬物作而弗始,驚蟄起春雷,新年雨落,卻起寒氣。
賀秋奔於宮道,卻不復往日歡樂,靈堂肅穆,姜徹已走,只宮人站立兩側,賀秋拜倒,獨獨哀泣,淚水自領口入,融於春雨與汗水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有宮人上前,勸其節哀,保重身體。他渾渾噩噩的起身,已覺身上起了熱,卻依舊晃著步子離開,往芓寧宮中去。
“母后!”他做了十足的準備,還是在看到躺在榻上,面容灰敗的母親時酸了鼻子,三兩步撲到跟前,淚眼婆娑,“母后怎可自傷身體。”
原先看到小兒子起了幾分笑容的姜流芊聽此又冷下了臉,皺眉問道:“誰告訴你的。”
皇后自戕乃前所未有之醜聞,皇帝三令五申,又殺了一批宮人,才止住了流言,宮中無人敢提起此事,皇帝想來也不會自說於口,她甚至做出了腿疾的樣子,不想賀秋出口便是實情。
賀秋吸著鼻子,“還請母后揮退宮人,孩兒有話要同母後說。”
此等沉穩的語氣.......也不過幾個月,她那活潑率性的小兒子竟蛻變成了如此模樣。姜流芊震驚之餘,心中更是起了警鈴。
“都出去,退至宮牆之外。”
宮人紛紛退出,房門悠悠關閉,寢殿中霎時只餘母子二人。
姜流芊沉聲開口:“秋兒有何事要說?”
賀秋抬頭,持著淚眼,卻是神情肅穆。
“母后,兒想掙得自已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