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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燁背手站在勾闌處,望著蘇煜逐漸遠去的背影,不知是不是有兩邊高聳入雲的城牆做比,賀燁覺得那個背影單薄極了,單薄到彷彿只要有一滴雨水劃過油傘落進去,都能將他的打倒。
這個孤立無援了八年的少年,除了愈發頑強外,還學會了偽裝。
賀燁知道,真實的蘇煜不怎麼在生人面前玩笑,不喜歡亮色的衣物,猶如此刻一樣,穿著一身玄衣,靜的猶如邊疆一望無際的沙丘。
他突然有了一種和親人分別的實感,離人尚未走出視線,思念卻如滔滔洪水般瘋狂湧出。
“殿下,天越發涼了,您穿的單薄,還是快些回去吧。”已經站在賀燁身後許久的呂衡開口提醒。
賀燁恍過神來,視線漸漸從那遠去的背影剝離開來,沉聲應了一句,而後起傘出了廊亭。
“時命不凡,當頂國天,守國土,護百姓,何較小兒分離?”
轉眼間,賀燁已將分離的傷感壓了下去,快步向承德書房走去。
與此同時,蘇煜這邊也踏出了宮門,經過宮門口時遇到了一位自己不大待見的人。
於柯,禁軍的總督,蘇煜隔三差五的闖門,打傷過不少他的下屬。兩人在明面上是這樣的過節,然其主要原因,細說來還要追溯到二人父輩頭上。
於柯雖然姓於,但他的父親本姓非於,而是在戰亂時在被老王爺收養後改了姓,和其一起的還有兩位同樣被收養的孩子,而他父親按年紀排成了老二。
三人在西境軍營長大,後又成為了境安府的家將,經老王爺分派,各帶一支兵力,因於柯父親善於騎襲,便負責先鋒隊伍,然他這人雖勇猛十足,卻傲慢輕敵,敵人稍加引誘便忘了不可輕動的軍令,偷偷帶兵襲營,落得個全軍覆沒的結果,全隊數百人只活了他一個。
老王爺氣及,將欲斬之,卻遇其妻泣血求情,遂不忍,便只將其打了八十軍棍,貶出了軍營,可誰曾想,這人不甘聊此餘生,竟轉頭投了與西境不合的北防姜家,還得其便利,得了禁軍總督之職。
而於柯,不僅完美繼承了他爹好逐名利的衣缽,還修得一身的冷漠刻薄,平日裡沒少刺蘇煜,明裡暗裡的說他是個棄子。
方才蘇煜從他身邊經過,便聽其嗤笑一聲,陰陽怪氣的恭喜蘇煜換了個大籠子。
“不敢和總督脖子上的韁繩相比。”蘇煜瞥過一眼,步伐沒有絲毫的停留,天快黑了,他還要回府拜見老王爺,實在是沒時間和瘋狗亂扯閒話。
蘇煜三兩步跨上於琛早已準備好的馬車,臨起步前終是沒忍住,略微轉身:“總督要不給令尊說說,改了姓吧,我家小於於還有兩位於伯伯都覺得晦氣。”
是了,於琛便是那三個孩子中的老大的兒子,
“你!”於柯攥緊了手,怒睜著眼睛彷彿要將蘇煜活吞下去。
一旁的於琛面無表情的將二人掃視一眼,轉手一鞭子輕抽到了馬背上,馬兒受了痛,開始向前小跑,於琛腳下起功,跳上了馬車。
“小於於,心疼你這便宜弟弟了?”蘇煜沒有進車廂,同於琛並排坐在駕馬的外棚下,一雙桃花眼眼睛饒有興致的看向於琛。
在赫都,除了賀燁,蘇煜第二親近的人便是於琛。七年前,也就是蘇煜被扣在赫都得第一年,於琛被自己的父親派到了蘇煜的身邊。多年的陪伴,蘇煜早就將於琛看做是自己的哥哥。然而,這個哥哥多少有些不苟言笑,蘇煜怕他這樣要憋出病來,便經常逗他開心,還大著膽子給他取了個幼稚的別稱,只是這些話十次有九次都不管用,蘇煜心裡較起了勁,就又加了些惡劣的玩笑話,企圖逗他生氣。
事實證明,同樣沒用。
於琛觀察著四周的街道,自動略過蘇煜的玩話,說道:“少招惹小人,小人就少一次算計陷害,小王爺何必逞口舌之快。”
蘇煜不予贊同:“他都是小人了,還能因為我少招惹他一次就少算計一次?”
“有理。”於琛拉偏韁繩,讓過一個散攤,“只不過,小人也是人,比起沒有良知的畜牲還是有一定的區別,總之,小王爺閱歷較淺,身邊又沒有驅害之人,還是少惹些麻煩的好。”
蘇煜神色一滯,笑道:“小於於,你這話要照以前是對的,只是現在我也大了,心眼也多了,總不會逮著一個坑就往裡跳,再說,家裡還有一個修煉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呢。”
蘇煜口中的這隻老狐狸,說的就是一封摺子就將他提回府的境安府老王爺,蘇煜父親蘇祿白的養父。
對於這位祖父,蘇煜所知不多,他的父親不是個樂於講往事的人。要不是蘇煜小時候趴著桌子看到《西境佈防圖》上名為陸廣硒的落款,現在恐怕連老王爺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於琛倒於蘇煜不同,他的父親得了老王爺的恩情,在他懂事起就給他講老王爺的往事,教他懂得知恩圖報,聽的多了,便也知道了一些老王爺年輕時教育王爺細節,經自己父親口中所述,那真是腥風血雨,萬分恐怖。
於琛大致想了想那個畫面,不禁蹙眉看了眼一旁還什麼也不知道的蘇煜,開口提醒道:“據我瞭解,老王爺育人方面十分嚴厲,小王爺回了府還需萬分謹慎,莫要惹他老人家生氣。”
蘇煜輕嗯了一聲,上身倚著門框,闔眼小憩。
“小王爺還是進裡面去吧,莫要著涼了。”
蘇煜依舊坐著,沒有半分動作。
於琛也沒再說什麼,只是拉著韁繩降了些速度。
好在是雨天,赫都主街上的人和攤販不多,馬車很快便到了西街口,離此不遠處的西街中央便是境安府。
這座境安府乃先帝所賜,面積卻也不大,只有幾方庭院和一處練武場。等王位沿襲到蘇煜他爹蘇祿白頭上,因著蘇祿白娶了朝安長公主,太后便要皇帝下旨擴建境安府,被長公主和蘇祿白同拒了。
公主府也應長公主要求閒置,並且遣散了府中奴才,只留幾人行府內修繕保養之職。
“小王爺,到了。”馬車慢慢停下,於琛輕輕喚醒了蘇煜。
早就候在府門口的老管家撐著傘迎了過來。
蘇煜和他一年能見個一兩面,對他還算比較熟悉。
“王伯慢走,莫要滑了腳。”蘇煜揉了揉睡僵的脖子,從馬車上跳了下來。
還沒等撐起傘,老管家就已經將他庇在了自己傘下。
“小王爺,淋了雨可是要傷寒的。”
老管家就像是心疼自己遠行的孫子,總覺得蘇煜在外面受了苦,外加上蘇煜白淨的臉和瘦條的身板,便又多了一層這孩子容易生病的定論。
蘇煜瞭然,無奈道:“王伯,我身體好著呢,老王爺在哪個院裡,這會還早,我去拜見拜見他老人家。”
“老王爺在冠雲院,就是練武場旁邊那個院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蘇煜撐起傘,“小於於,叫人將那馬擦擦乾再趕回馬廄裡,這麼好的馬拉車可惜了,養好了沒準以後還有大用。”
於琛應了,卸下車具,拉著馬進了偏門。
蘇煜看了眼門口的梧桐樹,停頓片刻後,方才進了府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