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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黑風高,一團團烏雲快速移動,將僅存的那抹月色遮蓋的嚴嚴實實。
陸晨曦裹了裹身上的衣服,吸了吸鼻涕,好冷!
陽城是個三四線小城市,而他們所在的又是陽城周邊的小鎮,基本沒有夜生活,足足花了半個小時才打上車。
從鎮上到村上,一路無人,愈加荒涼無人。
司機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,頭髮灰白,鬍鬚凌亂,滿臉褶皺看著並不太良善,他陰沉著臉,似乎為晚上的加班格外不滿,午夜電臺裡播放著張震的鬼故事,聽得陸晨曦心裡毛毛的。
“大哥,還有多久到?”陸晨曦攏了攏身上的外套。
車外,像是無盡的黑洞,車大燈射出的光線一下就被吞噬殆盡,看不清一點。
“趕時間?”大哥點燃根菸,透過後視鏡問她。
“嗯。”陸晨曦點頭,“有個從小長到大的朋友,生病不太好了。”
“去送他最後一程。”陸晨曦琢磨著方才張奶奶的語氣,應當就是這個意思。
司機大哥沉默了下,“這條路長年修路,還有兩處人工控制的路禁,要是碰上白天不許進城的大車,等了一兩個小時都有可能。”
“這……”陸晨曦皺眉,她瞧著白天小河那個身體狀況,只怕堅持不了多久,“有辦法能快些麼?”
司機大哥想了想,“可以從另外一條路走,不過要多繞幾十公里,車費要多些。”
“這條路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堵。”司機大哥又道。
“大哥,還是走那邊吧。”陸晨曦沒有絲毫猶豫,她賭不得。
她掏出手機,掃給大哥五百塊錢,“我手機快沒電了,先把錢付給您,不夠我再補。”
“夠了,來回都夠了。”大哥瞥了眼金額,連忙道。
“妹子,你坐穩當,我開快些。”大概是看在金錢的份上,大哥比剛才客氣了幾分。
……
夜雨微微,進村土路的邊上,幾個男人靠在溝壑中,身上還披著淘寶廉價買來的吉利服。
“怎麼還沒來?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已經兩個多小時了,就是走路都該到了。”
“你小子。”一個巴掌扇在後腦勺,“話那麼多,讓你做什麼就坐不就行了。”
“大哥,我不想做了。”挨巴掌的小子嘟囔了句,“這可是圖財害命,要坐牢的。”
“滾滾滾,不想幹就給老子滾。”
“以後沒錢別來找我。”
黑暗之中,沉默了片刻,一道略微沉穩的聲線道,“虎子,幹完今晚這票吧,你老孃的手術費也就湊齊了。”
那個叫虎子的年輕男人沉吟了下,悠悠的道了聲好,半晌又開口,“真的不會坐牢吧?”
“放心吧,我趙老二敢拿頭擔保,絕不會有事。”趙老二指了指天,“瞧,老天都在幫咱呢,烏雲當空,這是要下暴雨的徵兆,到時暴雨一下,誰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會以為是普通的車禍。”
“這段路是我特意挑的,沒有監控,又是土路,一下雨全是泥濘,每年都有幾起大車翻車的車禍記錄。”說話的是村長的小舅子陳勝,他外甥前陣子身亡,死時不太好,十八歲生日前夜,又被黑貓驚著,如今下葬了但家中總是不安寧,他姐夫沒法子了才託了人想了結冥婚的主意。
但如今推行火葬,合適年歲的女屍難得,八字相合的更是少,四十九日之期即將過去,陸晨曦是他們找到最合適的人。
“快三點了,怎麼還沒到?”趙老二皺眉,藉著月色看了眼手錶。
三人正說著,電話聲響,趙老二接起電話,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,趙老二暗罵一聲,將點燃的菸頭狠狠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滅。
回頭招手,“回吧,人已經到了。”
“到了?不可能啊,咱們一直在這等著,沒理由繞開咱們進村。”虎子疑惑。
“可能走了另一條路。”陳勝道,“那條路雖然遠些,但也能進村。”
“老八,收隊!”趙老二電話指揮著。
不遠處,一輛滿載的渣土車晃晃悠悠的行駛到三人面前,停下……
村尾,張奶奶家。
一陣急促的敲門聲,張家大姨急吼吼的走到門口,邊開門邊小聲問道,“得手了?”
“什麼?”
張家大姨愣了愣,“晨曦?”
“是我,小河哥哥怎麼樣了?”
門開啟,陸晨曦著急跑進屋裡,朝著樓上跑去,“怎麼樣?”
張家大姨回過神來,跟著她往樓上跑去。
白日裡那間小房子,孤零零的立在那裡,黑著燈,陰沉沉的,陸晨曦心裡咯噔一聲,來晚了?
過往種種湧上心頭,她眼眶微溼,忍不住蹲下,捂住嘴強忍哭意。
突然,吧嗒一聲,小屋亮了起來。
陸晨曦緩緩起身,望向小屋。
小屋門開,還是那道瘦削到能被風吹倒的身影,藍白色的病號服,藏在袖口處的兔子玩偶。
陸晨曦小跑到小河面前,小河緩緩扭頭,雙目無神的望向他,眼神迷茫。
小河歪了歪頭,精神似乎比白日好些。
陸晨曦擠出個笑容,微微下蹲,仰頭對上他微微下垂的眼神,“我是晨曦,陸晨曦。”
“陸……晨曦?”小河艱難的念著她的名字。
“是,是我。”陸晨曦試探的伸手,握住小河冰涼的手,他的手指消瘦毫無力氣。
小河望著陸晨曦半晌,突然笑了,纖瘦的手指勾住,回握住陸晨曦。
“給……給你。”
“什麼?”
小河緩緩抬起另一隻手,將兔子玩偶塞給她,陸晨曦接住。
“縫……縫……好……”小河顫抖著指向玩偶,陸晨曦看去,兔子玩偶的胸口有處歪歪扭扭的縫製線,像是條多腳蜈蚣。
這個玩偶是她幼年時得到的聖誕節禮物,很是心愛,從不離手,後來被別人搶走,扔進車道上,等她找到時已經破了長長一道。
“謝謝!”陸晨曦誠懇的道謝。
“呵呵,呵呵!”小河拉著她的手笑出了聲,怪異的笑聲在陸晨曦心裡卻勝似銀鈴。
突然,小河停下笑,鬆開她的手,跌撞著進屋,不知倒騰了陣什麼後,突然抱了個鐵罐子出來。
那鐵罐子,鏽跡斑斑,湊近了才能看出它曾經是個奶粉罐子。
“給我的?”陸晨曦不解的接過罐子。
小河重重的點點頭,揹著手,像是等待表揚的孩子。
陸晨曦開啟蓋子,瞧了瞧,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。
“那是奶粉。”身後的大姨上前,悠悠的道,“有一陣子,小河不知從哪撿了這個罐子,每日都抱著出門。”
“他翻遍了每個垃圾箱,只要有奶粉罐就撿出來,將剩下的奶粉倒在自己的罐子裡,後來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,沒有吃奶的孩子也沒有奶粉罐了,小河就抱著這罐子到處走,可他不認識奶粉,只要是白色的粉狀物就會小心翼翼的收起來裝進這罐子。”
大姨背身抹了把淚,“我媽說,你小時候曾經營養不良,醫生讓多喝牛奶。”
陸晨曦沉默不語,那時候誰家條件都不好,是張奶奶厚著臉皮每次看見有奶娃娃就上前要兩勺,回來泡給她喝。
“謝謝!”
陸晨曦揚起頭,像是兒時那般,喚了聲小河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