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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戴老師給三個學生補課的日子,天晴不動聲色的為每個人倒了碗水,擺好椅子,拿出筆和本,等著上課。
經過幾次補課,天晴覺得收穫很大。現在基本可以跟上老師的節奏進行思考,完成作業還是有些吃力。
先檢查作業,沒想到作業完成的最不好的是何小娜。戴老師毫不客氣地批評了她。
下課後,何小娜用商量的口氣對天晴和秋生說:“咱們可以約時間一起寫作業嗎?我這人自律性差。 ”
天晴想都沒想就說:“時間湊不上吧?”她習慣一個人踏踏實實的學,不喜歡結伴複習。
“我現在上半天班,每天下午有時間。你們哪?”何小娜滿懷期待的看著他倆。
王秋生說:“我可以跟我師傅換成早班,五點半下班。”
“我也應該五點半下班,但是我們沒譜,說加班就加,這樣,先定好了。我儘量爭取參加。”
於是三人商定好了時間地點。
天晴只參加了第一次。以後約了幾次,都沒時間參加。
星期六上午,郝師傅給天晴送來了“上色進修班報名表”,囑咐她說,“填好表,拿到三樓蓋章,星期一上午八點半,到攝影專科學校報到。”
跟天晴交待完,郝師傅又對大家說,“這個進修班以後一期一期接著辦,每期都會安排一到兩個人參加。這第一期是骨幹班,一般要求班組長參加,咱們這推薦了天晴。大家彆著急,以後都有機會。”
應該是班組長參加,卻安排天晴去。難免讓那些努力半天沒去成的人心裡不舒服,看天晴的眼神有些複雜。但是天晴歷來不注意這些。
她填好表,到辦公室蓋好章,又問清楚了需要帶什麼東西,還老老實實站著聽郝師傅訓了十五分鐘的話。這才回到組裡收拾自己東西。
“馬師傅,我明天休息了啊,星期一就開學了,也好準備一下。”
“別介呀,明天有快活兒, 你這一走倆月,還不得最後加個班再走。”
天晴還沒說話,譚秋瑞搶著說:“天晴,不用你加班,聽這周扒皮的沒完。”
李師傅說:“我沒事,我來吧。”
天晴婉拒了大家的好意,直覺告訴她,馬洪剛找她有事。
晚上,天晴帶著幾分愧疚對媽媽說了她最後的決定,她以為媽媽會對她很不滿意,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。沒想到媽媽聽完很平靜,仍然是一臉慈愛的看著她。
“我早知道你會這樣。只要你是經過深思熟慮後作出的選擇,只要你選擇的是你喜歡做的事,那就沒錯。”
“謝謝媽的理解。我真喜歡現在的工作,還有許多沒學到的東西呢,怎麼也不忍心放下。我想,上大學的事以後還有機會的。”
“媽媽太理解你了。你們現在是學校分配工作,沒有自己的選擇權。這種情況下,能碰到自己喜歡的工作,那就太難得了。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幸運。既然想好了,那就好好幹,上不上大學都能幹出一番事業。”
天晴站起來走到媽媽身邊,從後面抱住媽媽肩膀,把頭貼在媽媽臉上,“媽你真好,我還以為你會罵我呢。每次和你說完話,心裡都特別舒服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媽媽笑著拍拍天晴的手,“這麼大了還撒嬌,我都不習慣了。”
天晴放開媽媽,卻沒有走開。“我還繼續聽課做題,你沒意見吧?”
“當然,不過你可以放慢速度,不用這麼緊張了。”
“嗯。”天晴答應著,走到媽媽面前,很認真地問:“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當老師,那時你說我心裡有當老師的種子,現在你看那種子還在嗎?”
“當然在,這是丟不掉的。或許你將來會做攝影教學工作。”
“是嗎?我還沒想這麼多,不過有這種可能,這是你遺傳給我的。”
“不僅是我,還有你父親。”
天晴一下怔住,屏住呼吸聽著。媽媽很少主動和她談起父親。
媽媽站起來走到天晴身邊,和她一起並排靠書桌站著,眼睛看著對面的牆壁,又好像穿過牆壁,看到了很遠的地方。
“我是受到他的影響,才當了老師。他喜歡做老師,希望一輩子活躍在講臺上。我原以為他的講臺夢早就破滅了,哪知道在那樣的環境下,他居然還帶了兩個學生。
“今天兩個年輕人來找我,他們是那個農場裡職工的孩子,在農場小學上學,有時作業不會寫,就去找他問。後來學校不上課了,他就每天給他們講課。直到他受傷以後仍然堅持。
“最後那幾天,他發高燒,經常處於半昏迷狀態。那天兩個孩子去看他,他忽然精神很好,還給他們講了麥琪的禮物。講完就睡著了。這一睡就再沒醒來。
“他做到了一生都在講臺上,生命停止在講臺上。雖然這個講臺對他來說太簡陋也太小了,但他走得一定很安心,我好羨慕他。
“不知道我生命的最後一次呼吸,是不是也能停止在講臺上。這樣也算是做圓滿了。也就跟上他的腳步了。”
媽媽說完,眼睛依然看著遠方,若有所思。天晴聽完難受得不得了,背過身去抹眼淚。媽媽攬住她的肩膀,輕輕地說:
“別這樣。寶貝,我們現在每得到一點他的訊息,都應該高興才對。”
過了好一會,天晴問:“那兩個學生呢?”
“他們也是來參加高考補習的。我給他們安排到補習學校了。你父親給他們留過我的地址。”
天晴的心情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。她開始在屋裡輕輕的、慢慢的來回走。她第一次知道爸爸是這樣有追求有情懷的人,也第一次知道爸爸在媽媽心裡的分量。
她很想找到那兩個學生,聽他們當面講一講父親的故事,她甚至有些嫉妒那兩個學生,自己都記不清相貌 的父親,他們竟然天天見面。
她悄悄打量著媽媽,正像媽媽自己說的,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,臉上表情平靜極了,只有那深邃的眼神,似乎在一個迷濛而遙遠的地方徜徉。
天晴停在媽媽面前,像小時候一樣,甜甜的喊著:
“媽媽!我想知道,當老師最吸引你的一點是什麼?”
媽媽輕輕的,用小時候給天晴講故事的語氣說:
“是一種特別的成就感。比如你的作品,完成得再優秀,也超不出你的製作水平。而我的作品是學生,他們的水平幾乎都會超過我。”
“媽,我心裡的那棵種子,現在好像發芽了。我要像你們一樣,在生命盡頭仍要努力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用盡畢生心血,完成最後的傳世傑作。”
“行啦,看你能的,還傳世傑作。”媽媽心情愉快起來,“女兒長大了,都能跟我討論人生大事了。”
“我早就長大啦,看見沒?”天晴站直身體靠在媽媽身邊,比媽媽高出半個頭了。
“我是你的作品。”她俯下頭,在媽媽耳邊輕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