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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志朗和小雅趕到酒店樓下的時候,正好許麗麗和陸家嘴派出所的所長也到了。所長聽說韓剛要見清志朗,由於不明白這裡的淵源,一個勁兒地囑咐清志朗救人要緊,消防車雲梯大概還要20分鐘才能到,氣墊至少還需要40分鐘,他讓清志朗無論如何拖住那個要跳樓的傢伙,提什麼要求都先答應著,無論如何,千萬不能有言語上的刺激等等,羅羅嗦嗦說了一大堆,許麗麗忍不住提醒他:警察同志,剛才那個人說過,不管片山先生來不來見他,七點他都會跳下去,現在還有不到10分鐘了。
所長楞了楞,隨即揮揮手讓清志朗進去,嘴裡咕噥著:這麼說也不完全是威脅或要挾啊,那是為了什麼呢?就是一門心思要死麼?
清志朗跟所長點了點頭,隨即衝進了酒店,此時的電梯已經啟用了,所以不到兩分鐘,他就站在了韓剛的面前。
許麗麗攙著小雅,想拉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,可是小雅卻不願意走,從她這裡看上去,能看到樓頂的欄杆上,坐了一個人,就是那個殘忍地奪去了他的貞操,讓她走上了風塵之路,卻又最終成全了她的傳奇人生的那個韓剛,看上去很安靜地坐在了那裡。小雅內心百感交集,這麼一個曾經的流氓大亨,就這樣被自己和丈夫逼上了絕路。當初為了反抗,她曾經用一把削鉛筆的小刀按在自己脖子上,以死抗爭,可還是沒能逃過這個畜牲的魔爪,如今,他也要以死相逼了麼?
他似乎微微地抬了一下頭,好像跟什麼人開始對話了,小雅按時間估算,和他說話的那個人,應該是自己的丈夫。
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大概有三分鐘,隨後,她看見韓剛張開雙臂,向後倒去,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,急速落向地面,砰的一聲,摔落在酒店前面停車場的西側。
此時,搭載著雲梯和氣墊的消防車正哇哇地從東邊趕來,一輪紅日正在遠處的黃浦江上冉冉升起。
清志朗默默地站在天台上,咬緊了嘴唇,他想:這也許真是個最好的結局。
就在來的路上,他倆曾經探討過韓剛的目的,小雅覺得韓剛也許還是想訛點錢啊什麼的,清志朗則保留意見,因為他跟韓剛打過交道,一個諂媚而狡詐的人突然選擇這樣的方式,不像是為了訛點兒錢。
小雅突然問:你打算告訴他真相嗎?
清志朗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。
可是,十分鐘後,他就食言了,因為,這將永遠是一個秘密。
當他看到韓剛的那一刻,他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,韓剛要見他的最終目的,不是威脅。
遍體鱗傷的韓剛以一種非常平靜,但卻似乎能
穿透心底的目光注視著他,一條斷了的胳膊蜷在身前,右腿還打了繃帶,看上去狼狽而又悽慘。可是令他感到吃驚的是,此時此刻這個傢伙的目光中,並沒有他以為的憤怒和仇恨。
韓剛說:你讓他們往後退一點。
清志朗擺擺手,讓保安和警察往後退了一些,自己又向前邁進幾步,站在韓剛面前,迎上他的目光,兩人相距不足兩米,對於最後的交談來說,這是一個剛剛好的距離。
韓剛開門見山:片山先生,我不是威脅你,無論你來不來見我,幾分鐘之後,我都會從這裡…跳下去。他頓了一下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,因為顯然這不會是一個“跳”的動作,但又實在想不到,於是還是說了“跳”這個字。
清志朗的身軀微微一震,他的預感是對的,但仍然不動聲色地說:非這樣不可麼?
韓剛說:當然,如果你給我個千八百萬,讓我有個翻身的機會,我自然可以下來,但是你費盡心機,賠了幾百萬,就是要的這個結果,又怎麼可能再伸手拉我一把?
清志朗承認他說得有道理,於是點點頭:但是我並沒有想要你死。
韓剛嘴角浮起一絲笑容:可是我死了的話,你應該會很高興。或者,如果你希望我下半輩子過得生不如死的話,那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。他嘆了口氣,接著說:所以,作為對你的報復,我會死在你未開張的酒店門口,這對於迷信的中國人來說,可不是什麼吉利的事兒。
清志朗楞了一楞,他沒想到原來這就是韓剛最後的反擊,但是事已至此,他絕不能服軟:損失幾個點的入住率,我們承擔得起。
的確,只是一個跳樓自殺的人,斷不至於毀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生意,因此,韓剛不置可否地點點頭,說:所以,我這並不是威脅你,甚至我出去說我的今天是拜你們所賜,估計都不會有人信。事實上,要不是那個石材廠的老闆想起來你那個女秘書曾經到他那邊去過,我自己到現在都不會相信,你這樣一個億萬身家的日本少爺,為何要這樣費盡心機地弄死我?這對你有什麼好處?你不也被扒下來了嗎?
原來是這樣,清志朗終於明白韓剛為什麼會意識到這是一個套了。於是他點點頭:的確,我這樣做對自己沒什麼好處。
此時,遠方已經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,韓剛深吸了一口氣,說出了最後的一段話:片山先生,我們沒多少時間了。我已經告訴了你我為什麼要從這裡跳下去,現在,是你告訴我,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了。
就讓他明明白白地上路吧!清志朗對自己說,於是他思忖了一會兒,緩緩地,但是又堅定地
說出了最後一句話:我這麼做,是為我的妻子報仇,她是中國人,中文名字叫吳—小—雅!
韓剛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,思緒彷彿在過去的歲月裡肆意遊走,去找尋最終的答案。他是在為他的妻子報仇?就是那個上次在酒宴上見過的,很眼熟的漂亮女人?吳小雅?這個名字有點耳熟…似乎在哪裡聽過,吳小雅…吳小雅…
他喃喃地反覆唸叨著這個名字,剎那間,似乎有一束光線從蒼穹直射記憶深處,他想起來了!就是96年8月…浦東…洋涇路…天寶夜總會,那個跟在潘麗娜後面的小女孩!被他用暴力、威脅和迷藥,強行佔有了的那個小服務員!
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韓剛終於想起了這個名字,當初發生的事情,還有她在被強暴時那不屈的眼神,從頭到尾,那個女孩兒沒有流一滴眼淚。
於是他身子往後一倒,就這樣從24層樓上摔了下去,耳旁傳來呼呼的風聲,在失去知覺前一刻,他似乎是聽見有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:求求你們放過她吧,她還是個孩子啊…
清志朗下樓之後,告訴警察說,他已經盡最大努力去勸說和挽留了,但是韓剛還是選擇了自盡。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兩人之間那幾分鐘對話的場面,確定清志朗並沒有刻意刺激他,因此警察進行了一番例行公事的詢問之後,就結案了,甚至都沒有去追究之前那些挑了韓剛腳筋和打斷他胳膊的傢伙。
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之間談話的內容,除了小雅,雖然清志朗什麼也沒有說,但是她相信,在確定韓剛一定會跳下去的那一刻,自己的書呆子丈夫是會給他一個交代的。
家門開了,故事也講完了,我看見清志朗微笑地站在門口,看著我們,他應該是從視窗看見他的妻子和初戀的愛人走到自家樓下了吧。
小雅用力地跟我擁抱了一下,說:保重,趙磊,我們後會有期。
清志朗則是在門口跟我招了招手,天色已晚,我想,我該走了,於是也笑著向他揮揮手,轉身離開了。在榮成花園門口,一輛待客的計程車停在那裡,我拉開車門時,又回頭望了一眼,小雅他倆還站在門口,向我揮手道別。小雅告訴我,走之前她跟清志朗說,一定要和我再見一面,為的就是將自己的故事,完整地留在上海,這個生養她的地方。
第二天,小雅一家登上了去美國的航班,他們將在遙遠地大洋彼岸,與老片山夫婦會合,從此,他們將享受自由、快樂和幸福的生活,不再彷徨,不再憂傷,完全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。
---《小雅的天空》全書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