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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無憂蹲在岸上,邊指揮著忠叔如何使用魚網,邊扣著泥巴玩。
李忠第一網下去,洗淨網裡的淤泥便得了數十個的蜆子。
裡面還摻雜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河蚌。
李無憂讓忠叔把河蚌給扔了。
這種河蚌雖個大肉多,煮熟後卻肉質老韌,久嚼不爛,有渣,泥腥味還重。
不似小河蜆來得鮮嫩可口。
看著自己的猜想被證實,李無憂的小尾巴都要翹上天了,摳泥巴摳的越發起勁。
李有為見著此情此景,不免感嘆,今天的活他確實幹不來。
默默轉身回院子拿個了大木盆過來。
才過去半個時辰,大木盆也已經裝滿了,今天的收穫估計有四十來斤。
第二日,吐夠泥沙的蜆子可以開始處理了。
李無憂先央著大母指揮阿孃去幹活。
把家裡的兩個陳年小陶罐清洗出來,燙過熱水後晾乾。
讓阿孃圍著她幹活?她可不想聽她娘絮絮叨叨的唸經。
知道有一部分要開生蜆取肉後,李有為便吩咐李無憂去三太爺爺李大河家請幫手。
畢竟家裡兩個女人幹這種要點技術的廚活,還不怎麼利索。
李無憂應聲便蹬蹬蹬的跑去三太爺爺家。
把二嬸祖母邀了過來,叔太祖母也跟了過來湊熱鬧。
以春嬸和二嬸祖母為主力,大母和阿孃為輔助的努力下。
午飯前,總算磕磕絆絆的把二十斤生蜆拆完了,得了二斤多的蜆肉。
叔太祖母也愛這個蜆子的鮮甜。
是村裡為數不多,偶爾有空就去挖來吃的人。
她好奇地問陳氏,“侄媳婦,這是要倒騰啥吃食呢?”
至今她都只是水煮來吃,並不捨得在這種對於溫飽來說,可有可無的吃食上花費太多心思。
“老頭子天天沒事,就搗鼓起吃食來,說是書上看到了一種叫蜆蚧醬的佐料,就想搗騰一下。”
陳氏邊說邊嗔怪的看著李有為。
這是他們家對外的一致說法,所以並沒有外人知道,其實都是李無憂在搗騰。
拆完蜆肉,嬸祖母和叔太祖母都留在李無憂家用過午飯後才回去。
飯畢,春嬸在自家小娘子的指導下,開始了蜆蚧醬的製作。
生拆的蜆肉煮到半熟,瀝乾水分,放入處理好的罈子中,加入適量的白酒、老薑、鹽、陳皮以及油,封存發酵,三個月後方可食用。
聽到要三個月才能完成時,李有為有點小失落。
這河蜆最肥美的季節,只有端午節前後不到三個月時間。
到蜆蚧醬可以吃的時候已經過了挖蜆的季節了。
不過沒關係,小無憂還有其他的做法,李有為又自我鼓勵。
太陽西斜,金色的餘暉灑滿了小院,寧靜而美好。
小廚房裡不時飄出勾人的飯菜香味。
正當時,院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聲音。
李無憂一個激靈,拉著李有為就往門外跑去。
邊跑還邊喊著,“阿兄,阿兄回來啦。”
李忠一個時辰前就在小島渡口處等待接人了。
一道同來的,除了李千帆的同窗外,還有李山海和他曾經的同窗謝琛。
而李千帆的同窗,正是謝琛的兒子謝勉。
李有為將人笑迎進門,打熱水讓眾人洗去手臉的風塵後,便在正廳喝茶閒聊。
同邀而來的還有李大河夫妻二人。
謝琛是李有為讓李山海前去相請的,丟擲的誘餌是他們家今天做了新吃食。
相交多年李山海知道,謝琛拒絕不了這個理由。
而謝勉,是偶然得知李家有洞明書院創始人留下的一本治世論道的文集。
此書市面已無流傳,實屬難得,便自請而來借閱一番。
謝家父子二人也不是第一次來李家做客,相處也自然大方。
一盞茶左右的功夫,晚飯便要開始了。
晚飯做了一道爆炒河蜆,一道白酒蒸河蜆,一道蜆肉炒韭菜,一鍋蜆肉粥,一道清蒸草魚以及一份蒜蓉青菜。
此外,還做了一個隔水蒸雞。
公雞殺好後開半,麵粉搓洗一遍後用沸水焯一下,蒸網上鋪上薑片和蔥段,雞表面抹點油,放在蜆肉粥上面蒸,蒸雞的汁水會滴入蜆肉粥裡,增添粥的鮮味,而蒸雞也會吸收蜆肉粥的蒸汽,增加鹹鮮風味。
然後調蘸雞醬料。
姜舂蓉、蔥切粒,放到小碗中,淋上熱油,加入適量的鹽和醬油拌勻,大功告成。
最後還做了一道香煎黃腳立。
五月份也正是黃腳立開吃的好時間。
選兩條巴掌大小的黃腳立(太大肉質會沒那麼嫩滑,且難煎熟),去鱗去內臟後洗淨瀝乾水分,兩邊魚身各劃兩刀,少量鹽塗抹均勻醃製一刻鐘,熱鍋下油,熱油後下魚,一面煎至金黃後翻面同樣煎至金黃,小火上蓋燜煎半柱香不到的時間出鍋即可。
有外客來訪,自然是要男女分桌。
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。
那道隔水蒸雞嫩滑鮮美,香煎黃腳立外脆裡嫩,蜆肉粥鹹鮮滑口(不見雞卻有雞鮮味),蜆肉炒韭菜開胃下飯,爆炒河蜆鮮甜嫩口,酒蒸河蜆又別具一番風味。
眾人不禁感嘆,除了雞和魚的美味外。
這隨處可見,在眾多水產中並不起眼的小蜆子居然還有如此風味,吃法花樣繁多。
飯畢,李大河夫妻二人回了家。
謝家父子在李家留宿,眾人洗漱一番後便都歇下了。
而躺在床上的李有為輾轉反側的,就是有點無法入睡。
回顧自己讀書的大半輩子,可以說並無任何作為,最高成就只過過縣試。
而且孫子千帆今年已經十四,夫子讓他參加明年的童生試。
還言明照他的才識科舉入仕的可能性很大。
在人脈上他只能靠他自己了。
至於錢財打點上,如果不是為了孫子,李家祖傳的土地也不至於敗在他手裡。
此時的李有為,自動忽略了自己破罐子破摔的買書習慣了。
賣地維持生活,實非長久之計,畢竟土地有限。
‘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只讀聖賢書’了大半生的李有為,終於開始思考起這個家庭的未來了。
對於族眾鄉里,他一直都在做著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島上民風淳樸,自己過好了,也希望大家都能過上溫飽的生活。
過了縣試的自己,勉強可以對外說是個讀書人。
事實上他並不十分熱衷那些關於科考的經史子集——只是沒辦法硬著頭皮也要讀。
反倒對無關科考的朝廷法度律例、時事更感興趣。
雖說如今朝廷只有兩稅,明面上比前朝輕賦稅。
只是交稅產生的支移和折變往往讓百姓不堪重負。
且最近幾年北邊邊境摩擦不斷,戰事頻發,常常有變相的臨徵稅項。
朝廷這幾年放寬了行商政令,南北經濟一派繁榮,全國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。
只是富的全是那些王公貴族、士人大族、鄉紳豪富。
自己作為一個小地主還勉強尚能有餘。
可憐底層百姓,在層層壓迫剝削下,只能過著食不飽腹的生活。
百姓的生活還十分仰仗著地方官的貪腐程度。
幸而,清水縣的父母官還算給百姓留了線生機。
但人在官場,很多時候也是身不由己的。
清水縣相比一些其他縣的雜稅名目要少,但兩稅和徭役本就已壓彎了耕農的腰了。
李有為內心也渴望著書裡說的“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鰥寡孤獨廢疾者,皆有所養。”有朝一日能夠在這裡實現。
重點是,鄉里族眾也是守望相助的。
小至婚嫁時的尺布鬥米,喪葬時的分木寸才,大家都量力而行,各盡其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