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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月宮離開,第二日,風清縷便前往了玉鏡湖東邊的裡坊。
因為此地多水,適合建房子的地方不多。
故這星月澤的房屋建設得比其他地方擁擠很多,大多數房屋與房屋之間,只留出僅容一兩個人透過的小巷子。
因為如今正是早上,許多被爹孃從被窩中揪起來的孩童和少年揹著布包,蔫了吧唧的,朝裡坊東邊的書塾而去。
那些下到七八歲,上到十五六的學子從風清縷身邊經過。
本來風清縷是不打算找這些人詢問的,畢竟他們要去晚了,到了書塾,怕不是要捱上夫子的幾戒尺。
然而迎面走來個十三四歲,低著頭心不在焉的少年的時候,風清縷目光便被吸引了過去。
他快步朝那少年而去,擋在了那少年面前。
那少年看到自己的視線中出現一抹淡藍的裙襬,少年視線上移,看清楚風清縷的模樣後,神色呆了呆:“你……”
風清縷朝那少年拱了拱手:“小兄弟,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?”
風清縷注意到,這少年的身上,沾染著邪修的陰濁真元。
這氣息不算淡,大概不會是與那邪修偶然遇見沾染上的,更多的可能是那邪修刻意所留。
那少年茫然:“沒有,我沒得罪過什麼人,我去學堂要遲到了。”
風清縷想了想又問:“我聽說前些時候,有位貴人來到星月澤,策馬險些傷了一個人。”
“你可認識那人?”
少年搖頭:“我不認識,我趕時間,抱歉!”
少年說罷,便快步繞開風清縷,迅速消失在巷尾。
風清縷沒有去追,他從乾坤袋中出取出千里追魂鑑,他的指尖是一抹從少年身上截留下來的邪修的氣息。
他往雙目中灌注真元,便能看到自己的指尖纏繞著一抹血紅色的霧氣。
風清縷將血紅色霧氣融入千里追魂鑑中。
千里追魂鑑的鏡面之上泛起圈圈漣漪,一個微弱的紅點出現在鏡面之上,距離代表自己的淡藍色的光點極近。
任務中的邪修,果然就在這玉鏡湖東邊的裡坊之中。
風清縷沒再過多關注那少年,只要找到了藏在這裡的邪修,那少年也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了。
而那少年離開風清縷視線不久,心跳忽然加快起來,他沒再往書塾的方向而去,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繞過好幾條巷子,朝自己家的方向跑。
可他剛跑到自己家院子門口,便看到風清縷抬手要敲他家院子的門。
看到這一幕,少年整個心臟似乎都緊張得縮成了一團。
“你幹什麼!”那少年對著風清縷大喝一聲,“這裡是我家,你是不是要進去偷東西?”
“快來人,有賊,快來抓賊啊!”少年扯起嗓子大喊起來。
下一刻,旁邊屋子的人就走了出來:“平安,怎麼了?”
少年看到旁邊出來的中年婦人,彷彿有了主心骨:“楊嬸!”
他指著風清縷就說:“就是她,剛剛我去書塾的時候,就看到這個人鬼鬼祟祟。”
“我就覺得這個人有問題,偷偷就跟過來了!”
“果然,我剛剛看見她要撬我家的門!”
楊嬸聞言,看著風清縷,對少年的話有些懷疑。
這麼俊俏的姑娘,哪裡像是賊?
“平安,是不是有什麼誤會,我看這姑娘非富即貴,不像是壞人。”
“還有誰青天白日做賊啊。”
少年依舊死死地盯著風清縷:“不可能,我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。”
楊嬸繼續說:“說不定是你大哥認識的人呢?”
“我知道你自小和你大哥相依為命,先前發生的事情又讓你們害怕。”
“但是這人只是個嬌弱小姑娘。”
“你看看你大哥,最近長了不少本事,有銀子了,能送你上學了。”
“可你想想,你大哥也老大不小了。”
“總不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是?”楊嬸語重心長,心中感慨又羨慕。
這少年的大哥真是個有本事的,竟然有這麼標緻的姑娘找上門來。
少年聽到楊嬸這番話愣了愣。
是啊,他大哥為了他……
但是很快,少年就搖頭:“不可能!”
這人剛剛問的是與那位國都來的貴公子有關的事情,分明就是來找麻煩的。
風清縷看到那個少年,什麼都沒有說,只是將他激動的樣子映入眼眸。
風清縷朝旁邊的楊嬸點了點頭,他朝少年走去。
少年看到風清縷逼近,害怕地後退了兩步,色厲內荏:“你幹什麼?”
“我告訴你,你別想對我做什麼!”
“你要是敢動我,官府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風清縷搖了搖頭:“我不會傷害你,只是有些問題,我可以問問你嗎?”
“問我?”少年有些懵,“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“你趕緊走,不要再來我家了。”
“如果你是一個捕快,面對為惡的人,你當如何?”風清縷詢問。
少年心中一緊:“我不知道,我不會當乞丐,我以後要當教書先生。”
“如果你當了教書先生,你的學生日後想當捕快,你是教他秉公處理,還是包庇作惡之人?”
少年的心都在顫抖,他咬牙說:“自然是秉公處理。”
風清縷看著少年:“可如果為惡之人是你的親人呢?”
在天川國寒石城,金石和冷川,都與他毫無關係。
少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:“你在說什麼,你趕緊滾!這裡不歡迎你。”
楊嬸在旁邊勸道:“平安,別這麼激動,人家姑娘只是好好問你問題。”
少年聽到這話,望向旁邊的楊嬸,眼中有一抹恨意。
楊嬸被少年看得後背一涼,不再說話,心中泛起了不滿。
她平日看他們兄弟二人不容易,對這二人多有照顧。
今日說這弟弟兩句,這弟弟就瞪她?
楊嬸還在一旁看著,卻不說話了。
少年看到楊嬸眼中的失望,心微微被刺痛了下,情緒也平復很多。
他盯著風清縷,說出最為大眾所接受的答案。
“自然是依照律法辦事,你可以走了嗎?”
風清縷搖了搖頭,他再次看向少年家的院子門。
察覺到外面有人來的年輕人,終於將乾癟的屍體拖入地窖之中了。
他開啟門來,就看到院子外面的三人。
他走到少年面前:“不是讓你好好上學堂,你這般逃學,怎麼能學得好?”
少年抓住自己大哥的手:“大哥我……”
少年的大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然後看向風清縷。
他是見過修士的,還將那個修士抓住了。
可是自己弟弟發現後,將那修士放走了。
雖然他看不出風清縷的修為,但他感覺,風清縷是個修士。
風清縷同樣看著這年輕人,看清楚這年輕人身上後天中期的修為。
這人就是他要找的邪修了。
“既然是來找我的,願不願意進來喝口水?”氣質有些陰鬱的年輕人詢問風清縷。
風清縷點頭:“多謝。”
風清縷跟著年輕人進入院子裡,進入屋子裡,少年拿出一個陶碗,往陶碗中撒了一把粗製茶葉後倒熱水衝上。
風清縷端著茶多看了兩眼,見茶水沒什麼問題,才輕抿了一口。
“國都來的那個貴公子的死,是你做的對嗎?”風清縷認真詢問。
旁邊名為平安的少年也同樣捧著茶碗,聽到這話,他眼眶驀然一紅。
都是因為他,她大哥才會被這麼多人注意。
年輕人卻直言:“他的馬差點踩死平安,要不是有人相救,平安就沒命了。”
“不僅如此,他還沒有絲毫愧疚,罵我弟弟是刁民。”
“他不該死嗎?”年輕人的臉上,滿是冷漠。
風清縷點頭:“他和你有仇,你殺他無可厚非。”
年輕人聽到風清縷這話,愣了愣,雖然他知道風清縷不可能是為了那國都來的貴公子來的,可聽到風清縷這樣說,還是有些意外。
“可是你殺死的這裡坊裡得罪你的人。”
“他們真的該死?”風清縷問。
年輕人說:“你怎麼就知道不該死?”
風清縷沒說什麼,又問:“那些外鄉人呢?”
年輕人沉默了。
片刻之後才出聲:“因為我要變強。”
“在開始修行之後,我喜歡上了殺人,我覺得這樣不對,可是停不下來。”
“平安一直勸我收手,說我們的日子已經好起來了,他已經知足了。”
“我回不了頭了。”
“直到後來,我抓到了另一個修士,我才知道,我修行的邪法,邪法會讓心性扭曲,且一旦修行絕無可能逆轉。”
“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,容不下我這樣的存在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,你就是來殺我的,之前那個逃走的修士找你來的對不對?”
名為平安的少年聽到這番話,渾身都顫抖了起來。
不是國都來的人,是他放走的那個人。
他害了他大哥,這本邪法也是因為他喜歡讀書,撿到之後高高興興帶回來的……
突然,少年猛地一下站起身來。
他一下衝到年輕人面前,神情扭曲地盯著風清縷:“我不會讓你殺我大哥的!死也不會!”
“別人欺負我們的時候,你在哪兒?”
“我大哥只是要拿到本該屬於自己的工錢,卻被差點打死的時候你在哪兒?”
“那些惡人要侵佔我們爹孃留下來的房子的時候,你在哪兒?”
“現在我們也不過是和他們一樣。”
“你怎麼就來……”
“閉嘴!”名為平安的少年話音還未落下,年輕人就怒扇了他一巴掌。
少年捂著臉,眼淚一顆顆掉落,可他的眼中,沒有一絲對自己大哥的責怪。
年輕人看到自己弟弟委屈,卻毫不心軟地責罵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?”
“你反對我為惡,為此要跟我斷絕關係,你自作主張放走我抓到的人。”
“怎麼?”年輕人盯著名為平安的少年,“你不是很善良嗎?你不是覺得我這樣的人就該不得好死嗎?”
“永遠都不要變成我這樣的人嗎?現在在這裡瘋什麼?”
年輕人說著,又扇了少年一巴掌:“實話跟你說了吧。”
“邪修之法,用至親之人的精氣修行,事半功倍。”
“怨氣越重,效果越好。”
“你以為我是真心對你好嗎?”
“別天真了,我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真心對你好?”
名為平安的少年不住地搖頭:“我不相信!”
“你肯定只是想讓我活下去。”
“大哥!我和你一起修,你殺人我就你和一起殺!爹和娘都說過,我和大哥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。”
“不管發生任何事情,都不能扔下對方……”
“啪!”又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,這一次年輕人下了狠手。
名為平安的少年直接跌在了地上。
他吐出了口血水,血水中混著兩顆後槽牙。
年輕人打完之後,又在他身上踹了兩腳,隨後看向風清縷:“這是修士之間的事情,與凡人無關,我們去其他地方說。”
風清縷點頭:“好。”
很快,兩人來到青源江無人的岸邊。
“平安沒有修煉邪功,修煉邪功的只有我,你放過他!”年輕人說。
風清縷眼眸清澈,他神情認真:“知道,我不會遷怒他,你放心。”
年輕人聽到這番話,鬆了口氣,但隨後他又說:“我不明白,為什麼普通人作惡就不會有修士來管。”
“這世上既然有修士的存在,那他們來來往往難道都看不到嗎?”
“為什麼他們看見了,都不會動半點惻隱之心?”
“修行的人,難道就沒有心嗎?”
風清縷搖頭:“只不過這是修行界的規矩。”
年輕人苦笑:“那這規矩可真冰冷。”
風清縷搖頭:“大多數人只覺得自己是被幫助的人,而不會覺得,自己是會被修士所害的人。”
年輕人愣了愣:“我累了,你說人有下輩子嗎?”
“如果有下輩子,我不做人了。”
風清縷聽到這話,沒有立即動手:“我不想殺你。”
年輕人面上露出驚喜之色:“你是說你願意饒我一命?”
“你放心,只要你肯放過我,我便是打斷自己的手腳,也絕不會再去害人!”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,但不妨礙他這麼說。
風清縷搖頭:“若現在與你為敵的是平安。”
“你覺得站在他的角度,他該不該殺你?”
少年看著面前真心詢問的風清縷,心中生出了些許明悟:“我覺得不應該,因為我是他大哥。”
“我都是為了他,才走到這個地步……”
風清縷扯了扯嘴角,看著年輕人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