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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大頭連連嘆息,眼望前方,竟似要將層層黑暗望穿一般。
“我原是鎮守北方邊陲賀思勉賀將軍麾下軍校,歷經無數惡仗,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,自以為功業卓著,平時便桀驁不羈,惹是生非。
“一次犯過,主官要處分我,我不服,耍起性子,在刑房殺死兩名軍士,越營逃走。這次我知道闖禍大了,料想回去斷無活路,索性又殺死一名巡邏騎兵,奪過健馬,一路南下而逃。
“途中路過幾個關隘,豈料守軍早已獲報,紛紛設卡圍追堵截,無奈又是浴血惡戰,以一敵百。
“也是我命大,經受萬難終於逃回京城,本想投奔故交舊友以求庇護,不料家家竟是閉門惡拒,唯恐避之不及。萬念俱灰之餘,真是惶惶激憤,不卒堪言。後來,就想索性在京城投案伏法罷了,反正被擒也是遲早之事!
“正自胡思亂想,突然見到一溜王爺的儀仗旖旎而過,我一打聽是端王,心頭大振,早聽說端王濟困救危,仁義好施,有古君子之風,不妨求他一求,最不濟也就被他一索子綁了送官罷了。
“當下兜頭向端王儀仗衝去。還距著一丈開外,一干侍衛如臨大敵,抽刀團團將我圍住。我一邊大呼‘端王救我’,一邊徒手相抗,衝破包圍向前衝去。這時,端王撩開轎簾,一聲不言望著這邊打鬥。
“侍衛們招架不住,我漸漸推進直抵端王轎前,撲通一聲跪下,十幾把鋼刀霎時層層架在我脖子上。我涕淚直流,連呼’端王救命’。
“端王揮手喝退侍衛,走到我身前,問我因何求救。我此前犯事情由,此時難以表說,只搗蒜價不住磕頭,端王許是明白我有難言之隱,沉吟片刻,便命人帶我回府。
“回到王府,端王並不馬上見我,只是好酒好菜招待,饒是我餓極了的人,因不知端王肯否搭救,生死未明,見了滿桌佳餚也是無心享用,只稍稍動了幾箸便放下了。
“等了許久,端王仍未召見。焦慮、憂忡、苦悶、希冀,一股腦兒湧上心頭,可謂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。
“正自恍恍惚惚,沒作理會處,端王笑吟吟推門進來,看他臉色我便猜到,當是有救了。一時感動得鼻子發酸,當下匍匐在地,泣不成聲喊道:‘王爺……’更沒想到,端王竟雙手將我扶起。這哪兒承受得起啊,那直是五內俱沸,堪堪難以言表。
“我顫抖著剛要向端王陳說原委,豈料端王卻說:‘不必說及,你的事我都知道了。孤膽英雄,一時犯過,功勞亦不可抹煞。既是天地難容,本王府這幾間小舍,為你避個風雨怕是沒人敢說三道四吧!’
“我一聽,登時淚如雨下。端王當場提攜我作了王府侍衛,沒過多久又升了侍衛班頭。受此大恩,自己卻無以為報,常常為此揪心難安,便每日暗暗發誓,來日為端王肝腦塗地,在所不惜!
“後知端王為追捕藍春茗一事寢食不安,便主動請纓。端王非常高興,賞了我很多貲財聊作用度。但那王定山私下警告我:藍春茗生死關涉端王身家性命,非同兒戲,此次追擊非立下軍令狀不可,不成功便成仁。一年為限!——端王仁厚,那王定山可沒那麼好說話。
“我不知道這事竟有這麼嚴重,以為報答大恩的時候到了,想也沒想便應承下來。從此,天南地北跋山涉水,漫漫追尋而去。一年彈指而過,藍春茗竟是蹤影全無,人間蒸發也似。我應約回到王府,求王定山再寬限我一年,併發誓一定將藍春茗的頭提回來。
“王定山不為所動,拿出一年前簽下的軍令狀,只說:‘端王等不起!’便令侍衛將我綁了,欲要誅戮。我掙扎說道:‘我不是貪生怕死,只是端王對我恩重如山,大恩未報,死有不甘。求你再寬限時日,待我尋到藍春茗,再來請死!’
“王定山說:‘王府以軍法治內,王府號令亦是軍令如山,今日你不遵軍令,明日便有第二人、第三人,這王府豈不成了討價還價的地方?你今日之罪斷無可恕,不必再說了!’
“自知無望,思著端王的恩情,自覺不該這時就死,心念一動,便想逃出去。所幸綁我的侍衛是我平日的交好兄弟,當下並未真正縛個結實,我稍一運力便即掙脫。
“那侍衛兄弟一邊抽出刀來回比劃,一邊朝我猛遞眼色,我立即會意,他是想將刀給我。我微一點頭,柔身而上,他幾乎是將刀塞入我懷裡的。我得此兵刃,頓時信心大增。
“那王定山怪叫一聲,拔腳便跑,卻被我一刀架在了脖子上。我挾持著王定山離開王府,我並不想傷他,眼見到了開闊之地,便放了他。當時已是半夜,城門早已下鑰,我飛身越過城垣,惶惶逃命而去。
“出城後盡撿荒僻的小徑,一路疾走。困餓交加,終於維持不下,眼見路邊有一間茅棚,大概是獵戶在荒山打獵的休憩之所,便一頭鑽了進去。
“還好裡頭沒人,我仰躺在茅草上,登時感到松泛至極,打了個哈欠,竟沉沉睡去。當半夜醒來,茅棚已是劈劈啪啪燃起了大火,這一驚非同小可,我一個鯉魚打挺躍起,奪門便逃。
“豈料剛一踢開柴門,數十枝羽箭’嗖嗖’射來。我倏忽退回,同時腳尖一勾,掩上柴門,那柴門登時被箭簇紮成刺蝟也似。我輕輕撥開茅草縫隙往外探視,但見火把煌煌,亮如白晝。
“周匝竟是圍了一圈勁裝侍衛,個個挽弓搭箭,腰懸寶刀。眼見來勢兇危,心下暗沉,自知今日斷然無幸。死倒不足懼,只是受恩不報,死亦難安啊!
“我嘗試突圍,無奈那箭太密,直似一堵堵牆壓過來,一絲縫隙也無,真個沒處躲閃,只好作罷。火越燃越大,我全身被灼得生生作痛,已然聞到髮膚燒焦的味道。
“不知捱了多久。許是天可憐見,月朗星稀的那好晴空,竟爾突然下起雨來。先是淅瀝小雨,繼而狂風大作,雨落得瓢潑盆倒一般。霎時,雨打火滅,周遭黑得陰曹地府也似。我鑽出茅棚,趁黑逃走了。
“直到天明,我才發現衣衫盡已燒燬,身上血肉模糊,不堪卒看。偶爾路人碰到,無不竟似見著鬼魅一般嗷嗷亂叫,連滾帶爬,落荒逃去。
“快到一座村子,我摁倒個漢子,原想褪下他的衣服,換我穿上,不意剛一摁倒,那人竟然嚇暈過去。可想而知,我當時的樣子是多麼可怖。
“我穿上衣服,走到村子裡,村民們似乎沒有方才的路人那麼害怕我了,他們端來茶水餅點,還請來了郎中為我療治。見其村民仁義,我便在此住下,靜心療養燎創。數月已過,雖然傷勢癒合,但已落下這般模樣。感恩再三,便離開了村子。
“我心意已決,定要為端王尋到藍春茗,為他了卻後顧之憂。從此我更是輾轉南北,搜尋藍春茗。其間憑著一身蠻力收伏了一些悍匪水鬼,藉著江湖勢力四處大廳。
“真是蒼天不負有心人,昨日得報藍春茗終於出現,不由驚喜交集。我一探察,竟知藍春茗和你已作了一路,倆人共乘一騎,親暱有加,不免吃驚。
“不管怎樣,藍春茗已是出現,今日非拿下不可。料想你必庇護,便邀集手下嘍囉前來助攻。你武功雖是不差,但與我也是平分秋色,只你那把靈蛇劍厲害無倫,怕出差池,便又請來採花大賊花見愁,用那迷香打頭陣。
“我與花見愁約定,一俟你被迷倒,我等便搶攻而上,就地取了藍春茗性命。念著兄弟情義,我本不想取你性命,請花見愁掠陣,也是存著這份心思。
“不讓花見愁手刃藍春茗,是因先前並未告知所害之人是個女子,若他知曉定然壞事。花見愁雖然貪淫好色,辣手摧花,但生性憐香惜玉,號稱從不害過一個女子性命。
“千慮萬慮,終是一失。早知花見愁輕功了得,不成想他的耳力亦是非比尋常。其時,他躡腳摸至藍春茗門前,聽其吞吐呼吸,已然發覺是個女子,他不動聲色,釋出迷香同時灌入你和藍春茗房內。
“移時,並未見花見愁放出得手暗號,正自納悶——現在看來,許是他伏在窗外,聽你鼻息,便知你未被迷倒——忽見你房內響動,花見愁倉惶逃走,你緊追其後,片時又見花見愁返回,挾了早被迷暈的藍春茗遁得不知去向。
“後頭的事,你也知道了。不過你也暫可放心,被花見愁擄去,性命可保無虞,只是……”